中国实力散文家 : 黑陶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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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实力散文家 : 黑陶代表作

我因为写书的需要,平时也比较关注散文,留意当前各种流行的散文。偶然看到黑陶的散文,感觉很有个性特点。从思维、视角、语言、结构都有特别的地方。转帖几篇,以作资料。

转帖,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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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实力散文家 : 黑陶代表作


【】  早春


早晨濡润人脸的细雨似乎已经止了,天空正散开淡墨的雨云。微微隆起的无边田野(夹杂着河、渠),被大片大片的新绿占领(麦和油菜的新绿)。从远方的绿野和村舍间蜿蜒伸来的褐湿机耕路上,闪耀大小水洼的玻璃光芒。整个早春的、苏南乡村的新绿在寂静喊叫。


一个穿黄色雨披的农民(像一小朵鲜黄、燃烧的油画之火),正骑着自行车,在新嫩、喷涌着黎明泥土气息、而又一秒接一秒旺盛生长的绿意海洋里,慢慢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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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幻稻与火焰


黑色码头上是潮湿而且零碎的灯火。竹篮的把手很高,在黎明前清冽的浓夜微射细腻的光芒。长木椅子前残存菜叶、瘪稻和烂桔皮的凹凸砖地上,新捉的小猪在扭动的麻袋里拼命叫唤。叫声稚嫩、焦躁又带着明显的丝丝恐惧。它们又小又圆的年轻嘴盘,因为恐惧,使劲在磨拱着束缚它们于更深黑暗内的麻袋——有的肯定已经出血。明灭的烟蒂。新鲜而又温热的猪粪气息。讲话,咳嗽,嚼脆响的油条,动物的叫唤,清冽的让人感觉发冷的夜雾……黎明前简陋的乡镇候船室内,捉好小猪的乡人在等待早班的轮船回家。


更为广大的滨湖地区,农民们此刻仍在继续着他们安静踏实的睡眠。繁忙的秋收结束,那穿州过省,翻越山峦,并和遥远的湖水连成无垠的南方稻火,已经收获。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们疲惫却酣甜的梦里,依然充满了稻,翻涌着的湖浪般的黄金之稻。一束束弯垂的沉甸甸的作物火焰,被他们从大地上抱起(怀抱火焰的人在大地上移动!);雪亮如镜的锋刃里,谦逊结实的稻谷之火,正瀑布似的泻满冬天幽深的仓廪。哦,激烈的梦又是如此平静。


……像一颗硕大的黑水晶露珠悬挂在一下子变得空旷的苏南平原的额顶,黑暗黎明越聚越沉。现在,这颗又黑、又沉、又亮的露珠,依然没有滑坠,远处公鸡的一声啼叫中,她正忍受着保持最后的、疼痛般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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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虹星桥镇

 

高窄水泥桥下的河水又满又宽阔,它应该是苕溪的支流。与桥相接,南北向的长长镇街同样狭窄。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将它们的商品——铅桶、被絮、红漆脚盆、用塑料丝带两瓶一扎的鹿龟酒、棉拖鞋、麻绳、铁锅、成堆金黄桔子、竹夹子、热水瓶壳、羊毛衫、网、捉鱼的连鞋黑皮裤、萝卜干、酱瓜、裱花蛋糕……——搬至店外:有的放在架起的钢丝行军床上,有的摆在搁好的木门板上,或者,就直接摊置于铺在街边的塑料纸上。我漫无目的地从南向北穿街走看。在一间地面低于街面,由居民平房改成的“新潮”服装店内,三个美发店职业模样的女孩,正围着一件铁锈红的短褛(从长兴或湖州城里贩来?)小声议论,其中一位个子稍高的,在同伴的撺掇下,看样子准备试穿——她脱掉了外套,裸现的猩红薄毛衫裹住的身体,在空气里羞涩地、刺眼地呼吸。


狭窄街面的某些地段呈现湿潮,更多充斥视线的,是杂乱、被踩出汁液的鲜黄桔子皮和青白蔗屑。中午是生意冷清时分,蛋糕店门口简陋的一节柜台上,穿着油污白工作服的少年店员已经趴着休息;蓬乱黑头发的脑袋旁边,是摆放蛋糕的浅口、四方形的黑铁盛器,为免苍蝇,此刻用塑料纸蒙着。早上油条摊的油锅早已冷却,但中午改做快餐(三五只盛着拌莴苣、药芹炒豆腐干丝和红烧块肉等菜的搪瓷盆摆在店前)的局促店堂内,仍有零散的几个农民,红涨着脸,未喝尽他们玻璃杯中的白酒。一只浑身邋遢的狗,叼着骨头,从我脚边窜过,随即又消失于农具铺旁的一条僻巷。我还看见一个拎着布包的妇女,在一家簇新小超市门前的水果摊上,为她身边蹒跚走路的小男孩(儿子)买了两根香蕉。在镇街近乎荒芜的北端,一条隐藏在街店背后,实际是一路伴街而行的小河终于出现在我的视野之中。疯长野草,日用垃圾,发黑淤泥——这是一条在当代江浙地域已经常见的、死亡了的乡河。我默站一会,又循街返回。


……重新立在街南高窄水泥桥的桥背上,下面流动的绿水才稍稍解除我无端生起的落寞和郁闷。桥上少有行人或脚踏车通过,一个腻黑蓝衣的中年乞丐,靠着桥栏,半躺在桥背边缘高起的人行走道上,在暖融融的秋阳下已经进入他的午眠。从桥的南堍左拐走下一条小路。在一间阴暗低矮的房子里,一个木讷的青色老妇,端坐于桌畔的木椅上,她的脚旁,是一位又矮又胖,戴着老花眼镜的老头,正忙碌地陷于成堆的新鲜刨花、铁箍、一片片尚未组合成桶形的木瓣之间。雪白蜷曲的刨花不断喷涌,似乎要将阴暗的小屋堆满。浓郁木香里,一静一忙的两个老人(衰年夫妻?),彼此没有言语。


来临的河埠兼石码头很是开阔,我也坐下。偶尔感觉到的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我注视着河面一张发黄并有蛀痕的树叶,浮来眼前,又缓缓飘远,像极了偶然遇到、印象深刻但又终将永远消逝于你的此生的某个人。


几个学生喊叫着来河埠玩水,我才发现身背就是一所学校的后门。在午休时声音喧杂人影活跃的乡镇校园内穿过之后,我再次走上了蜿蜒于收割完的稻田之间、两侧有高密白杨的乡村公路。空气中满是新稻和重新短暂裸露的野旷大地所混杂的南方气息。我并不急着拦下身旁冷清经过的汽车,我仍愿步行。从地图上查看,前方不久,我就要跨越真正的、发源于天目深山的著名苕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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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独秀墓


积沾灰垢的蓝色载重大卡,像肆无忌惮的狰狞怪兽,在山脚狭窄的灰石道上,呼啸往来。车辆带起的满路黄灰,瞬息,将无法躲避的行人粗暴淹没。一块指示墓地方向的简陋小木牌,就插在灰石山道的转弯口,不特别注意的话,很难发现。远处,又圆又粗的烟囱躯体,在采石矿痛苦残山(赤褐的颜色酷似烈血)的背景衬托下,正在使劲喷涌咆哮的浓烟——我看见蒙克《嚎叫》的笔触。坚固又奇形怪状的房子连绵错落,这是水泥厂。身旁灰尘累累的高耸围墙,让人难受,心身压抑。坡道。黄灰腾漫。狰狞的蓝色钢铁怪兽,不断从痛苦的采石矿和同样狰狞的水泥厂蹿出蹿进。我屏住呼吸。终于,在这轰响碾滚的蒸腾一侧,出现一片树木围绕的小小地域。白色汉白玉的石头堆间,几个工人在爬来爬去。他们正在修墓。安徽安庆混浊、荒僻的近郊,中国现代史上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离乡者重又返回了故乡:陈独秀,1879-19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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