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是懂选择,美是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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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是懂选择,美是做自己

转帖,原作:蒋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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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是懂选择,美是做自己

 

1976年我刚从法国读完书回来,那时候我比较专注在艺术或者广义的文化上,也就是音乐、绘画、文学。我觉得生活里有一些修养、教养的东西也会比较幸福。而且在富有之后,你的富有也不会那么粗俗,能更优雅、更精致一点。我在法国的时候,发觉法国在经过一个比较长的富有阶段之后,他们的社会真的达到能有很普及的文学艺术上的教养。

 

这几年,我在这方面的想法改变很大。我写了《天地有大美》,这是用了庄子的话。庄子说过“天地有大美而不言”,意思是美并不见得只在艺术当中,生活里、天地之间无所不在都是美。所以,在书里我谈了食、衣、住、行,希望我们能够回到生活中的吃东西、穿衣服、住屋和行,这些最基本的生活上去谈美感。后来也写了《美的觉醒》,谈的是我们的视觉、听觉、嗅觉、味觉及触觉,也就是所谓的五种感官,怎么样能让它们更丰富、更细致。这个改变是因为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就是我们所谓的“美学品味”。

 

我们知道“品”这个字是三个口,我现在常常把“品”跟另外一个字来做比较,那就是“吃”。“吃”是一个“口”,旁边有一个乞丐的“乞”,太饥饿的时候会饥不择食,好像口腔变成一个乞丐在乞求食物。

 

我的童年大概在195060年代,那个时候台湾的经济不是很好,那时不只我们家,家家户户都一样,能够吃的菜都很少,就是口的乞求。所以那个时候谈品味,不太可能。品的一个可能,就是一定要东西多,而东西多的时候,就要懂得选择。所以我觉得三个口,其实是从一个口进步到了三个口。譬如我们的口腔能品味各种不同的味觉,对于甜的反应、对于酸的反应,对于咸的反应、对于辣的反应、对于苦的反应……我们光光讲味觉,最主要的是这五种,可是如果我们今天只能吃饱,我们就不会去品味细的味觉。

 

中文里的“品”这个字,英文里面讲taste,到最后它并不只是味觉了。我们说这个人穿衣服穿的不错,很有品味,很有taste;我们到一个人家里,看他家具摆设很有品味,很有taste。它是从味觉的丰富性,引申到一个人懂得选择。这种选择其实是高难度的。

 

大概在上个世纪的8090年代以后,台湾急速富有。在那个经济起飞的年代,我到大饭店,看到台湾人在吃buffet(自助餐)的时候,我会立刻观察。台湾的buffet是我看过全世界种类最多的,它的选择很多,有广式的、台式的、法式的、日式的,各种都有。我常常看到一个人拿着盘子说:我哪一种还没有吃到。那个时候你就会觉得好辛苦。

 

1972年到1976年时我在法国当导游。有一次,一个朋友带着两个孩子去卢浮宫。全家的机票很贵,所以他很希望在短短的几天里能给孩子像填鸭一样填进很多卢浮宫的美学教育。然后他最后就是讲这句话:她们两个,哪一张画还没看到。我听了好难过。我跟他说我在这里4年了,很多画我都还没有看过。我对他说,你有没有可能反过来讲:她看到了哪一张?

 

你说“我得到了什么”,满足幸福,与“我什么东西没有得到”,那个不满足不幸福,刚好是两种不同的人生态度。

 

所以当你端着一个盘子说“我什么还没有吃到”是非常痛苦的,因为你不可能全部都吃到,就算你真的像那样吃饱了,最后也会很不舒服,因为你在折磨自己的胃。而如果你拿着盘子说“啊,我刚刚吃到的那个真是好的不得了!那一口在我口腔里化掉的时候,我觉得人生真幸福!”我觉得这个人是幸福的。

 

所以taste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检查。我们能不能对自己手上已经有的那个东西,或者能够拥抱的那个身体,有满足感和珍惜感。如果你抱着这个身体想,我另外一个身体还没抱到,你永远会是痛苦的,因为地球上有60亿人,你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抱得到。如果你一直觉得你的欲望是要下一个,那将非常痛苦。

在六朝的时候,中国很喜欢用品味的“品”字。写诗写的最好的,我们放在《诗品》这本书中,画画画的最好的人被放入《画品》这本书中,《世说新语》里有“人品”,谈到人的“品”。这些“品”讲的都是让我们在面对人生的时候要懂得选择,这样我们就不会饥不择食,不会觉得手上抓了一大堆东西都不肯放手。

 

回想起我自己在加护病房做的功课:有什么东西那一天你真的能够带走?你一生的爱恨,一生的恩怨,一生舍得或舍不得的东西,哪一件你真的可以带走?没有一样。因此,这让我对人生这个彻底的功课有了一点领悟,它并不是一般人认为的“四大皆空”那么肤浅的话。当我有了这个心理的准备后反而让我开始发觉,我吃到的每一个当下的每一口都是美好到极点的。

 

池上(台湾地名)出的米,因为阳光太好,雨水太好,卑南溪的水之好,那些农民们那么照顾,甚至强迫电力公司把灯拿掉。因为日照太长的稻谷,反而没有办法长的很好,因为它们无法休息。所以我用池上的冠军米熬出来的粥,什么菜都不配,放在口腔里,就觉得实在太幸福了。它比一百种食物放在面前,你要把自己一直塞塞塞,要幸福太多太多。

 

因此,我觉得品味绝对不是多,绝对不是比量,比的是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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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又谈到“品”这个字有“品质”的意义。因为品质好,才有品牌。我们今天商业市场所讲的“品牌”大家都误会了,以为把领子翻开,后面那个牌子就叫品牌。其实不是这样的。我选了一件衣服它在我身上跟我的style是对的,那个才叫品味、品质、品牌,这三个词都有“品”在里面。如果只注意品牌,认为是很贵的东西才叫品牌,我觉得是一个误会。

 

有一个妈妈,她很喜欢穿名牌,很贵很贵的衣服。她的女儿很小就被送到美国读书,野野的,皮肤晒的黑黑的,16岁,穿个牛仔裤,撕的破破的。她妈妈看了很不顺眼,说给她女儿买了好多很贵的名牌衣服,她老是不穿,她就穿那些破破的衣服。我跟她说,那些也是名牌,她穿了你的名牌实在不对,你穿了很好看,可是你不要让她穿。所以我常常会认为,美最后是回来做自己。

 

可是做自己好难好难。我很喜欢曾雅妮(台湾高球选手),我觉得她打球的时候好好看,晒的黑黑的样子,那种运动员的感觉,我常常想,拜托拜托曾雅妮,你千万别去学林志玲。

 

我们总是看别人,总觉得她是不是比我美。美若进行评分和排行那实在太辛苦了。

 

我觉得美是回来做自己,好好地完成自己。所以我常常跟朋友说,我现在好怕别人问我喜欢哪一种花,我一讲百合我就觉得对不起玫瑰,因为它们是不能排名的,它们是不一样的。

 

我觉得大自然里每一种花都在做它自己,那为什么不能够每个人都去做他自己呢?我想,这个领悟很可能就牵涉着刚刚提到的对品味的认识。品味到最终是一种选择,而这种选择一定要很清楚是做自己。所以我可以面对一大堆buffet里的选择。

 

我认为我在此时此刻很希望吃一点稀饭配青菜,那我就这么选择,我不要用别人的眼光说,诶你这个人好笨哦,花了这么贵的价钱到这么个大饭店,就只吃这些东西,觉得划不来。人生怎么算都划不来,所以不要去想划不来的事。

 

我发现我好多朋友在不同的场域老在讲划不来的时候好辛苦。有时候我们在爱上也是。

 

林黛玉和贾宝玉因为有前世的缘分:贾宝玉曾经是块石头,林黛玉是棵草,贾宝玉老为她浇水,所以那草长的很好。后来贾宝玉到人间去了,林黛玉就想,他给了我这么多水,我也要把水还掉,不然我心里难过。

 

大家总是问我说,为什么他们两个这么相爱却不结婚?我说,她从来没有说要结婚,她只是来还眼泪。如果林黛玉说她一辈子都在为他还眼泪为他哭好划不来的话,那就没有这么动人的故事了。

 

我相信我母亲那么爱我疼我,从来不会讲划不来这件事,她从来没有在想回报这件事。所以人生真的不要去想划不来。我也希望大家如果下一次手上拿着盘子,不管是面对buffet,或者面对卢浮宫的画,应该问自己说,我得到了什么。不要问,什么我还没有拿到。这样太辛苦了。

 

蒋勋﹙1947年-﹚,台湾知名画家、诗人与作家。福建长乐人。生于古都西安,成长于台湾。台北中国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毕业。现任《联合文学》社社长。1972年负笈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1976年返台后,曾任《雄狮美术》月刊主编,并先后执教于文化、辅仁大学及东海大学美术系系主任。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有小说、散文、艺术史、美学论述作品数十种,并多次举办画展,深获各界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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