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的后生尤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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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的后生尤可畏

著名中国古典诗词学者王步高先生昨天去世。

转帖,摘自《中国大学教学》2017年第9期


清华的后生尤可畏


首先说说清华的学生。


夫子曰:后生可畏。清华的后生尤可畏。来清华前,我是东南大学还算著名的教授,得过不少国家大奖,我牵头的东大大学语文是全国同类课程中第一门国家精品课程。可是清华学生似乎并不看重这些标签和“光环”。第一学期,我的这门大学语文安排课容量120人, 第一次没有选满,还缺1/3,使得教务处不得不专门发个通知,介绍这门课程,动员补选。但我上完第一次课,学生就报以极热烈的掌声。两周后,就有学生发起签名,得到全体同学支持, 要求教务处把大学语文由2课时改为3课时, 他们宁愿只要2学分。从第四周起,我的几门课全部扩大为3 课时。从第二学期起,我的四门课成了清华园很受欢迎、也很难选上的课程。有的课不但要用第一志愿去选,有时命中率也仅1/7。清华学生认可了我们的教材、课件、网站、教学水平,也认可我主持的这些国家精品课程是名副其实的,甚至称它们是精品中的精品, 甚至有人称之为“神课”,我却一直战战兢兢, 心有畏惧。


大家似乎都认为,如今的大学生语文水平每况愈下,我来清华前也有此看法。清华的学生“震撼”了我,他们是我见到的语文水平最好的本科生。


有一次我在上课讲到岳飞与《满江红》的真伪问题,第二次课上就有个学生因“河南话里没有入声韵”,岳飞是河南人,《满江红》是押入声韵的,以此对岳飞《满江红》表示怀疑, 前人还从来没有谁这样提问的。但岳飞有两首《满江红》,有以“怒发冲冠”开头,还有以“遥望中原”开头,同押入声韵,后者岳飞的手迹还在,民国版《中华民族五千年爱国魂》就收了其手迹,至少到目前为止,学术界对该手迹并不怀疑。尽管我不同意这位同学的意见, 但他这种敢于提出问题的精神值得我们肯定, 我鼓励同学们在学术上提出跟以往观点不同的意见。期末考试的时候,希望同学们将这个问题作为附加题,并请把电子邮箱地址和手机号码写在题目后面。结果还没等到考试,第一周, 一名女生交给我几页打印稿,把家在北方用入声韵的词牌写词的词人列了一个统计表。此后更有对争鸣双方的主要观点进一步阐述者,也有人指出,岳飞家乡河南汤阴一带是保留入声的。


一次我们讲“诗词格律与创作”这门课, 申昊同学写了《访蒋鹿谭故居》,我一开始怀疑他是抄的,因为蒋鹿谭知名度并不高。我说蒋鹿谭名字叫什么?他说叫蒋春霖,鹿谭是他的号;我说什么朝代的?他说清朝的;清朝什么年间?他说太平天囯时期;我又问他的词集叫什么?他说叫水云楼词;我说你读过冯其庸教授著的《水云楼词集校注》吗?他说我知道这本书但没买着。我说你读的是什么版本?他说王老师你不要怀疑我,我读的是电子版,我还有蒋鹿谭的年谱。说实话,中文系的古代文学研究生也经不起我这七问八问的,真难为他。


大学语文期末考试,我出的一道作文题:读明朝方孝孺的《深虑论》,联系当前实际,用“忧思篇”为题写一篇议论文,不少于800字。整场考试两个多小时,还有很多其他的问答题、赏析题,作文只能占一小部分,36分。结果有一个叫胡欣育的女生写了一篇2000多字的文言文章,通篇没有一处涂改,没有一句文白夹杂,又紧扣题目,文章写得极好。我很感慨,自愧不如。年轻时不如,写不出,如今也不如,写不快。此事一公布,结果学生的作业,近半数都写成文言文。


清华学生选上我的课以后,常常找到上届同学或网络学堂把我全学期的教学幻灯全部打印装订成书,先预习,再在这上面记笔记,并注意我有哪些修改补充。实际上他们也在检查我的备课,如果改动不大,说明我未作新的努力。期末有学生把这样的笔记送给我,他说,老师,您这学期补充改动很多。这不就是我的成绩报告单吗?


我故乡江苏扬中属江淮官话区,是保留入声的,我在教学中标入声字便依家乡方言,谁知也会有出错的时候。我们方言中读“这”和“只”(一只鞋的“只”)没有区别,我一直认为“这”也应为入声,因此在课件上出现“这”字,我便用蓝颜色标注。下课后一个学生对我说,您课件上把“这”标成入声是错的,在《广韵》里它读“鱼变切”,不是入声。我问他,你怎么知道这个字《广韵》的读音。他回答,他编过《广韵》的检索系统,编有《韵典》网。后来我经常用韵典网查字。我读研究生时曾师从王力教授的助手许绍早教授学音韵学,还先后学过两遍,自认基础是较好的,在这位清华计算机系二年级本科生面前我深感惭愧。


我渐渐养成一个习惯,凡遇到古音问题,常常请广东、闽南、广西或学习日语的同学帮助解决。如欧阳修《戏答元珍》:“春风疑不到天涯,二月山城未见花。残雪压枝犹有橘,冻雷惊笋欲抽芽。 夜闻归雁生乡思, 病入新年感物华。曾是洛阳花下客, 野芳虽晚不须嗟。”显然这首诗押《平水韵》麻部,但无论普通话或我们江南方言,“嗟”都发不出“麻”韵的音,末句读来便不押韵。我问学生广东话“嗟怎么读”,他们说“读遮(ze)音”,我说好解决了,我们江南话“遮”读za ,便与“麻”押韵了。后来检索,嗟,《广韵》子邪切,《中原音韵》车遮韵,《分韵撮要》遮韵。问题就解决得较圆满,师生共同努力,教学中尽量少留或不留“死角”。


过去只知粤语有九声,古代分平、上、去、入四声,即使每声均分阴阳,也只八声,何来九声?又听说粤语保留-p,-t,-k作韵尾,究竟如何?我明白说出我的疑问后,一个学生发邮件给我,说:“您之前上课说粤语的九声是把入声分成了-p,-t,-k结尾,但是我今天看到的资料说粤语中的入声分为高阴入、低阴入和阳入,和韵尾不是一一对应的。原文如下:“实际上高阴入、低阴入、阳入声调的音高,与阴平、阴去、阳去是一样的,不过是用-p,-t,-k韵尾的入声字用以区分。由于声调的定义,是包括抑扬性(即实际音高)和顿挫性,而入声韵尾-p,-t,-k正是影响了其顿挫性。因此,即使只以1至6标示,我们仍然要说是有九个声调,或者说有‘九声六调’,不能称作只有六个声调。”还附有一些表格,使我对此认识有所提高。


有一次我讲“诗词格律与创作”,讲到词句两个仄声连用时候,不能任意用两个仄声字,最好用去上声。我举周邦彦《花犯》为例“更可惜雪中髙士,香篝熏素被”“但梦想、一枝瀟灑,黄昏斜照水”(其中加黑的字均为去声或上声)。下课后,有个旁听的学生,跟我说:“《花犯》是犯调,不是正格的,你应该举正格的例子。”我眼睛睁得老大,他是学工科的,还知道什么叫“犯调”?这个术语是一般中文系老师也不懂的。“犯调”是什么意思呢?是两个不同的宫调合成一个词调,像周邦彦自己创的《花犯》《玲珑四犯》。尽管他是批评我的,我眼睛陡然一亮,心悦诚服。


我发现古人的送别诗词很多以黄昏为背景,为什么不第二天起早走呢?在课堂上我说出自己的不解,谁知期末竟有多人以此为题写争鸣文章。有一些言之成理,独具匠心。这样的同学对老师的促进是很大的。作为老师,能不感到“震撼”与“自愧不如”吗?


我年过六旬,在这些后生面前,我决不敢以真理的化身自居,必须谦虚、低调,活到老,学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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